穷得只剩海，结果海也被人抢光，那就抢回去。1991年索马里政府大楼被机枪扫成蜂窝，电台停播那天，全国电台最后一句话是“各自保重”。收音机里只剩滋啦滋啦的电流声，城市里的银行、法院、邮局连门都被拆走当柴烧。老百姓拎着锅碗瓢盆往海边跑，想着好歹有鱼，结果离岸两海里就能看到外国拖网船，船舷上挂着三十米长的大网，像吸尘器一样把整群鲭鱼吸进去。本地渔民划着木头小船，网眼大得能漏过拳头，捞上来的小鱼还不够喂猫。有人把船划到拖网船旁边理论，对方直接开水炮，高压水柱把人冲进海里，游回岸边的路上，嘴里全是柴油味。
那时候亚丁湾的雷达屏幕上，每天亮着上千个绿点，油轮、集装箱船、散货船排成一字长蛇，从印度洋钻进红海，像一条不会停的传送带。船值钱，可船上的人眼里没这片海，只把它当过道。索马里人站在岸边看巨轮擦着家门口走，心里盘算：他们一趟赚几千万美元，我们连饭都吃不上，抢一票，够全村吃十年。
第一个把AK47架上快艇的是个破产渔民，叫阿卜迪，三十出头，胡子拉碴，原来每天打五条鱼换两斤玉米面。2005年10月，他载着六个同伴，夜里关掉发动机，靠浪漂到一艘沙特油轮边上，抛钩爪，爬上去，用扩音器喊“给钱”。船东真给了，五十万美元现金，用降落伞空投到甲板上。阿卜迪回村后把美元撒在地上，孩子们第一次见绿色钞票，以为是画片。消息像海风一样刮过三千公里海岸线，失业青年、退役民兵、逃兵、学生，全往海边涌，快艇不够就拆屋顶的木板，钉成三角壳子，装两台二手雅马哈外挂机，时速也能飙到三十五节。
2008年成了分水岭。那一年他们抢了九十二艘船，赎金从五十万涨到五百万，再到两千万。海盗公司化，股东、CEO、会计、后勤、情报组，一条船还没靠岸，摩加迪沙的写字楼里已经有人打电话谈分成。情报组在迪拜港口买航线表，五百美元一份，哪艘船装原油、哪艘船没护航、几点过曼德海峡，写得清清楚楚。快艇出发前，后勤发矿泉水、饼干、卡塔叶，嚼一口能熬三天不睡。
国际社会起初看热闹，后来油价飙到一百四一桶，保险公司把保费翻三倍，船东扛不住了。2008年12月，联合国一纸授权，允许各国海军“登船检查、当场开火”。第二天，北约、欧盟、美中俄印的军舰像下饺子一样挤进亚丁湾。俄罗斯最狠，2010年“莫斯科”号巡洋舰追上一艘母船，一百三十毫米舰炮一轮齐射，快艇直接炸成木屑，海面上漂着十几双拖鞋。韩国2011年派特种兵机降“三湖珠宝”号，八名海盗被当场爆头，视频传到网上，点击量当天破千万。
中国从2008年底开始护航，第一批编队两艘驱逐舰加一艘补给舰，第一次在远洋实弹打海盗，官兵夜里抱着机枪不睡觉，生怕丢中国人的脸。后来干脆在甲板上练俯卧撑，海盗靠近，先放高音喇叭警告，再靠近就机枪扫射海面，子弹打出一道白线，快艇调头就跑。十年里中国护了六千多艘商船，包括外国船两千艘，被护的船在桅杆上挂横幅“感谢中国海军”，拍照发回国内，网友点赞点到手酸。
炮火确实管用。2012年索马里海盗成功劫持案从一年四十六起掉到五起，2013年只剩两起，2014年以后基本归零。快艇被打烂，母船被凿沉，AK47泡海水生锈，连海盗老巢埃勒镇的妓院都关门大吉，以前一夜赚三千美元的姑娘现在去难民营领粥。
可炮管冷却以后，老问题又浮上来。索马里2025年人均GDP还是四百美元，全国一半人靠联合国粮度日。青年党换个马甲继续炸酒店，3月11日贝莱德文酒店汽车炸弹轰一声，玻璃碎片飞到马路对面，死了十几个，视频里黑烟冲天。干旱从2024年拖到2025年，牲口成片倒下，牧民把牛皮剥下来当帐篷，小孩肚子大得像皮球，一按一个坑。霍乱跟着缺水一起蔓延，联合国医生说一天死二十人，棺材板都不够。
海盗的苗子还在。2024年季风一停，邦特兰外海出现两起未遂劫持，快艇刚靠近商船，船上保安就开枪，子弹打在船壳上叮叮当当，像敲铁皮鼓。国际海军反应更快，直升机十五分钟内到场，机枪扫射海面，快艇掉头逃回岸，留下一桶柴油漂在水里。
有人算过账：一个青年在家放羊，一年收入零；当海盗，成功一次分两万，失败被打死，家人还能领两千抚恤金。这笔账怎么算怎么亏，可穷得发慌的时候，两万美元就像一座金山，闪得人睁不开眼。
要彻底摁住海盗，得让海岸线上有学校、有诊所、有冷库收鱼，而不是只有枪声和空肚子。中国护航编队现在除了带机枪，还带上医疗队，给渔村免费做白内障手术，老人重见光明，拉着官兵手说“别再让年轻人去海上送死”。话朴实，却比炮弹更沉。
可手术刀赶不上干旱的速度。2025年8月，粮食计划署卡车刚开进加尔卡尤，就被饥民围住，大米袋子一落地，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上去，士兵对天鸣枪都没用。抢完粮食，年轻人抹抹嘴，回头看见海，心里那艘快艇的影子又飘回来。
舰队还在，炮弹还在，但舰队不能上岸帮农民种地，炮弹也炸不出一口水井。海盗暂时安静，只是因为没有季风、因为保安枪法准、因为赎金到账太慢。只要旱灾继续、羊群继续倒、青年继续没事干，快艇的发动机就会在某个夜晚再次点火，像海蚊子一样嗡嗡扑向灯火通明的巨轮。
我们花了十年把海盗按下去，可要把他们留在岸上，还得给岸上的日子一点甜头。不然下一次涨潮，谁知道会不会又有一批人，抱着AK47，指着大海说：“那边有钱，走，抢回来。”炮台冷着，快艇空着，可穷还在，海也还在，下一场戏谁上场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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